第7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约翰逊先生一如往常准时。两点整，卡麦蓉推开等候室的门，让他走进林登。三年前，他加入曜丹。据说他曾在纽约任教，年轻时是备受推崇的音乐会钢琴家。後来因背部受伤，他不得不放弃舞台，把重心转向教学。如今，他是卡麦蓉在曜丹的主修教授。

    要在他面前感到自在，卡麦蓉花了很长时间。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平和、沉静、无波澜。他的教学理念只有一条：技术纪律。仅此而已。两小时的课，他会耐心地与她逐小节检查乐谱，任何与准确X相关的细节都不会放过。他那种「不放过任何一颗石头」的方式，确实能带来惊人的成果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并不是一位容易读懂的老师。他的评论简短，语速缓慢，提供的资讯恰到好处——不多也不少。他的教学一致X近乎可怕。对某些元素，他会刻意反覆强调，像是在雕刻一块石头。简而言之，他是一位高度可预测的钢琴教师。跟他上课，就像在健身房做两小时的重量训练：你知道课後会感觉良好，也知道这两小时会不断重复训练动作。课後你会更强壮、更清醒、更「合格」。他带来的，就是这种稳定的确定感。只要你不问技术以外的问题，你就能与他相安无事。

    他稳定、拘谨、不受外界影响。有人会形容他沉闷、僵y、紧绷、冷漠。卡麦蓉觉得，她永远无法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。他是否认为她聪明、有天赋、善良？还是觉得她不够资格、不够技巧、粗心大意？又或者，他是否觉得她有魅力、虚荣、带着诱惑？抑或是无趣、平凡、乏味？

    也许这些对他根本无关紧要。他有自己的角sE要扮演，有自己的名声要维持。他把工作做好——好到足以保住他在曜丹的地位。除此之外，他似乎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。他务实、聪明，而且聪明到不会做出任何会制造麻烦的事。他是不容许嘲笑、疏忽、冲动或错误的人。他在所做的一切里，都追求完美。

    他年轻时一定是位非凡的钢琴家。人们可以想像，他那完美无瑕、毫无风险的演奏方式，让批评无从下手。他有稀疏的金发、宽而光滑的额头、小小的耳朵、锐利的蓝眼睛。他的嘴唇沉着、自信，只说经过深思的话。他的笑容能在瞬间把他的僵y转化为一种X感——但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的X感。有人会觉得他虚假——虚假在於他隐藏得太多。卡麦蓉却觉得，有件事特别迷人：他的肤sE似乎完美衬托着那双蓝眼睛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两个小时转眼即过。约翰逊先生一如既往，让卡麦蓉专注於乐谱上的每一处细节：声部层次、踏板运用、力度变化、速度控制——所有元素都必须JiNg准无误，不容偏差。课程结束前，她将整首奏鸣曲背奏了一遍。他微微点头，似乎相当满意。

    「不错。排练前每天至少练两个小时。」他淡淡地说。

    「你觉得我状态可以吗？」卡麦蓉忍不住寻求肯定。

    「可以。做分段练习来稳固记忆。放慢速度，保持耐心。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晰、克制。

    「好，排练见。谢谢你，约翰逊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客气。」他转身离去，没有再多说一句。

    卡麦蓉终於松了口气。既然他认可了她的进度，她应该不必再过度担心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sE来得特别早。五点时窗外已是一片深沉的黑。她拉上百叶窗，免得被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g扰。走回史坦威钢琴前时，她突然想起，也许该试着在古钢琴上弹《暴风雨》——那是贝多芬当年使用的乐器。在林登室里弹奏，会更贴近作品的原貌。

    古钢琴的触键与史坦威截然不同。琴键较轻，但音与音之间的连接更清晰。这才是古典音乐的古典声响——不若史坦威那般宏亮，而是更为内敛，却带着优雅的共鸣。乐器的X能确实会推动音乐风格的演变。卡麦蓉希望有一天能真正用古钢琴演奏贝多芬。

    当她弹完那冗长、沉思般的第二乐章时，一阵寒意沿着手臂爬上来，使她无法继续最後一乐章。这个房间的暖气偶尔不太给力。她站起身，走向电暖炉准备打开它，却看到火光突然自动亮起。

    墙上的开关没有被碰过，也没有移动，但暖炉已经启动。

    卡麦蓉愣住了。林登室或许b外表更高科技。如今AI能取代许多手动C作，也许壁炉感应到温度变化或她的靠近。房间里一定有某种感应器像摄影机一样监控着一切。据她所知，林登的赞助者中确实有几位科技巨头的CEO，他们恰好都是热Ai钢琴的业余Ai好者。若林登在古典外观下其实隐藏着全美最先进的钢琴室设备，她也不会感到意外。

    心里安定下来後，她重新坐回琴凳，准备弹《暴风雨》的最後一乐章。在她看来，第三乐章Allegro是整首奏鸣曲中最迷人的部分。整个乐章带着近乎现代的气息，甚至有些像德布西。如果用「视觉」去听，那些持续微旋的音型彷佛在空中g勒出一幅模糊不清的影像。古典和声让它仍维持着奏鸣曲形式的平衡与对称，但急躁与痛苦的暗流却无处不在。贝多芬似乎迫不及待想突破框架，寻找更强烈、更有效的方式去表达人类的情绪。卡麦蓉不禁想，如果贝多芬今天能弹史坦威，他会怎麽诠释这段音乐。

    随着乐章推进，她完全沉浸在声音里，几乎忘了所有应遵守的细节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掠。她闭上眼，听着开头的动机一遍又一遍回来。那感觉像她小时候在游乐场荡秋千，每次荡得更高，直到天sE全黑，mama在远处呼唤她回家吃晚餐。

    当她睁开眼时，房间已经陷入黑暗，只剩壁炉的火光在跳动。但她不能停下，她必须把乐章完成。中段满是变音记号，要求极高的专注。她让每一个音都落在应该落的位置，不容许任何差错。她再次闭上眼，b自己更进一步。下颚紧绷，手指完全服从大脑的指令。房间静得像被cH0U空，只有她的呼x1在x腔里急促撞击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
    一个低沉、模糊的男X声音在她身後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远处的回音。

    不是暖炉的杂音。

    而是近得不自然，像有人贴着她的肩膀低语。

    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手指僵在半空。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醒。她猛然停下，转身。

    房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半。汗水顺着背脊滑下，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得发抖。

    她听说过一些钢琴家因为过度投入、缺乏休息，最後JiNg神崩溃。她绝不想走到那一步。那不值得。理智应该掌控一切——她深信这点。她不会成为音乐的牺牲品，不会成为任何事物的牺牲品。她掌控音乐，而不是被音乐牵着走。健康的心智不该依赖音乐当作麻醉。

    她试着按墙上的开关想开灯，按了好几次，灯却毫无反应。显然，她错了——这房间并非高科技，而是破旧得令人失望。

    她懊恼地抓起外套，匆匆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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