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诞女_阁楼上的野兽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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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阁楼上的野兽 (第2/2页)

像在宣读作战计划,“我要攒钱,买一张最好的车票,那种能躺着睡到清迈的车票,一路上我要吃最贵的便当。然后去买一把刀。”

    她举起空着的那只手,在空气中横向一划,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我要趁那个死老头子喝醉了睡死的时候,把他杀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要去哪个摊位买椰子,带着一种孩童般的、不顾后果的烂漫。

    “杀了他,我就能把阿妈接出来。带她来芭提雅,带她看海。给她买那种最大的、带凉台的房子,天天给她吃燕窝。到时候,我就告诉她,我是她女儿,我是娜娜。我把那个打她的男人杀掉了,她再也不用怕了。”

    我盯着她。

    昏暗的灯光从她头顶垂下,在她的鼻梁一侧打下一小片阴影。她的眼神清亮,没有任何关于犯罪或道德的负罪感。在她的世界观里,逻辑是单线且垂直的:父亲是疼痛的源头,母亲是爱的终点,刀是连接这两者的捷径。

    这栋楼里住满了虚与委蛇的人。阿萍在床上扮演圣女,小蝶在门口扮演女儿,客人们在寻找一种廉价的温情。唯有娜娜,在这个最热、最窄、最脏的顶层,坦荡地宣告她的杀意。

    我伸出手,用力拧了一下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。

    “杀人这种事,也随随便便挂在嘴边。你不怕阿赞在符咒里给你留个鬼,天天在你耳朵后面吹冷气?”

    “疼!”娜娜叫了一声,却顺着我的手劲,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
    她的手心很热,湿乎乎的,全是汗水和辣椒盐的粘液。那股力量很大,带着一种溺水者抓牢浮木的死劲。

    “阿蓝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沉了下去,刚才那种凌厉的杀气消解了,转化为一种动物性的、潮湿的依恋。

    她把我的手掌按在她的侧脸上,用力地蹭了蹭。

    “真奇怪。”

    她垂下眼睫,看着地板上的霉斑。

    “以前在那些酒吧,在那些阴暗的小格子里。那么多人看过我,用过我。他们把东西塞进我的嘴里,塞进我后面。他们离我那么近,皮rou贴着皮rou,汗水流在一起。但我从来没觉得和他们亲近过。我觉得他们像死猪rou,我也像死猪rou。一堆烂rou挤在一起,除了恶心,什么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目光里有一种几乎要灼伤人的赤诚。

    “但是阿蓝——你只是看了我的下面,甚至都没碰到它。那天在黑诊所的木板床上,你只是按着我的腿,看着老爹拿刀在我身上割。单是陪我挨过那场手术,看我流了那么多血还没跑掉,我就觉得你可好可好。你是这世界上第一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心脏深处出现了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收缩感。

    我想抽回手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她,你错了。替你挨那五十针、背负五条血淋淋经文的是金霞。那个在楼下算计着如何用愧疚拴住你一生的女人,才是那个付出了代价的人。我只是个旁观者,一个在笔记本上记录你们如何腐烂的、卑鄙的记录员。

    但我依旧看着她。

    那双完全没有防备、没有阴影、将我当成至亲的眼睛。

    某种懦弱或者说贪婪,让我把话咽了回去。在这个充满交易与背叛的南洋雨季,这份误会产生的温情,是一颗有毒但甘甜的糖。

    “上来躺会儿。”娜娜拽着我的手腕,向凉席中心移动,“地板会把你的皮烫掉的。”

    凉席很窄。我们并排躺着,肩膀抵着肩膀。

    她身上的气味浓烈地包围过来。那是青芒果的酸、辣椒的辛、汗液的咸,以及一种独属于青春期rou体、正在被激素强行扭转的某种奶腥味。这种味道不具备性别指向,它是混乱的,是混沌初开的。

    风扇继续咔哒作响。

    娜娜翻过身,将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横跨在我的腿上。她的呼吸直接喷在我的颈窝,湿热且短促。

    “阿蓝,你的心跳好快。像有人在里面打鼓。”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,眼皮沉重地合上。她确实还在低烧,几秒钟后,呼吸便趋于平稳,沉入了一场毫无防备的深睡,并打起了小呼噜。

    我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个破碎心脏的霉斑。

    压在我腿上的那条腿,皮肤细腻,却有着属于青春期男孩的、紧实而硬朗的骨架。

    我想起了北方的那个实验室。

    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着洁白大褂、手指修长、带有福尔马林和烟草味的生物老师。当我第一次跨越禁忌去吻他的嘴唇时,那种被成年雄性压制的窒息感,以及胡茬刺破皮肤的痛觉,曾是我以为的“欲望”的终极形态。

    我一直认定自己是同性恋。

    我追求那种纯粹的、充满力量的、能够将我彻底摧毁的雄性体征。

    但现在,

    我侧过头,看着熟睡的娜娜。

    从染色体看,她是男性;从rou体上看,她正向女性狂奔。但这些定义在这里都是失效的。

    当她全心全意地压在我身上,将她的杀意、她的梦想、她的芒果和她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时,我感觉到了另一种震颤。

    这种震颤无关器官,无关插入或被插入。

    它来自于“娜娜”这个具体的个体。

    来自于她刚才谈论杀父时的那种神性般的生猛、她在黑暗中抓紧我手腕的死劲和这种像两只受伤的小兽在洞xue里互相舔舐伤口的原始需求。

    如果剥去那个微微凸起的喉结,如果不去想那根被切掉的阳物,她看起来如此单薄且可爱。

    一种绝望的、想要和她一起沉沦的共振,在这艘注定要在这场无尽夏的雨季里腐烂、沉没的名为“金粉楼”的破船上,我想抱住她。这种情感有怎样的名字呢?这种情感,在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它的名字之前,就被我感受到了。

    我伸出指尖,虚空点在她那圆润的鼻尖上方,没有碰到她。

    “傻子。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

    我不是异性恋,但我似乎也不再是那个纯粹的同性恋。

    我是一个阿赞口中死了一半的门槛。

    既然是门槛,那就承受这些踩踏吧。只要能让她在这一刻睡得安稳一些,哪怕这份信任是偷来的,哪怕这个身份是错位的,我也愿意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急促地敲击着瓦片。

    在这个充斥着谎言、杀意与青芒果余味的顶层阁楼里,我和娜娜,两个性别错乱、身份不明的孤儿,像两只被世界遗忘的动物,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。

    我的手慢慢覆上她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她在睡梦中,极其自然地反手扣住了我的指缝。

    十指相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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