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扶摇酒 (第1/1页)

    百年後的重逢，缘分姑且不论，陌榞心里明白，天上地下，人人皆知他与赵翊的千年纠葛。他何尝不盼着能有个好结果？只是每一次轮回的结局都不尽人意，久而久之，他也不再期待，只是默默地陪着他，一次又一次地轮回。

    然而这一回，确实与以往不同。这一次，赵翊说他不想重生。他只是傻傻地跟着自己走这条路，虽仍是轮回的轨迹，但陌榞感觉得到，气息变了，命运的线也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思绪拉回眼前，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，手停在半空中。门内传来倒酒声，节奏缓慢，与他心跳不同。他想开门，却又不敢，怕看见里面的景象，怕那副模样，真如他所惧。

    老鸨从後头赶上来，一脸看好戏的神情。她站於不远处，等了半晌，见他没有任何动作。她实在看不下去，手中一诀，轻轻一引，门便无声而开。

    映入陌榞眼帘的，是赵翊独自一人。月光从窗缝倾泻而下，洒在他身上。他缓缓举杯、轻抿，又一饮而尽。月sE映着他的脸，晕红氤氲。

    赵翊，醉了。

    陌榞苦笑，还好，醉了。

    「我盼你想起，却又寄望你忘记。」他低声喃喃，「倘若你想起了我们，我又该拿你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陌榞，你快来嚐嚐，这酒好好喝啊！」赵翊见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，傻笑着朝他挥手。

    陌榞没拒绝，走近他身旁坐下。

    赵翊替他添着酒，手一歪，洒了满桌，杯中依然空着。

    陌榞伸手按住他的手，柔声道：「我来。」

    赵翊两颊绯红，笑着说：「对不起??」

    说完，便伏在桌上，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陌榞的酒，也随之洒落。那一句未被回应的「对不起」，随酒香一同渗进月光里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人。千年前是这样，千年之间亦然，千年之後仍是如此。不论赵翊换了多少副面孔、多少次轮回，他始终是他。

    陌榞从未厌倦这重复的命运，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陪伴中，学会了静静地等待。至少，如今那双眼，早已没有了当年霓虹院里的恨意。

    「真的醉了。」老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。

    陌榞抬眼，看向门边倚着的nV人。

    「红娘，这次谢了。」他语气温柔，指尖轻抚赵翊的发丝。千年过去，习惯未改，眷恋如初。

    「老身乏了，大人也早些歇息吧。」老鸨原本想碎念两句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「谢」字吓得一愣。

    陌榞大人，居然道谢了？她贴心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门，仍心有余悸地抚着x口。这一夜，真是稀奇得很。

    若人间记忆能存百年，那赵翊的记忆，仅有三十二载。幼年模糊不清，成年後忙於生计，能留下的，不过二十余年片段。工作、压力、疲惫，回头看时，人生的记忆竟没有想像中那麽美好。

    他曾问过陌榞：「回忆到底有什麽用？」

    陌榞答：「在活着的时候，都得牢记的。不管多痛苦，都得记得；不管多伤心，都会记得；不管多快乐，也会记得。」

    那时，赵翊拍了拍他的肩，本想安慰，却说不出话。或许，是从他眼底瞥见了那一抹深藏的悲伤吧。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也不短，没有白昼黑夜，时间在幽冥中流动得模糊。但赵翊感觉，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，久到陌榞开始会自然地对着他笑，而不再板着一张脸。

    他常向陌榞说起自己生前的故事，虽未出人头地，却也活得像自己，低cHa0时，他会仰望星空，轻声说：「如果有神明，就让祂带着我走一段路吧。」

    陌榞会拍着他的背，微笑道：「这不是已经在陪你走一段路了吗？」

    赵翊总会笑着回答：「你又不是神啊。」

    陌榞也会跟着笑，却始终只是笑着。而赵翊没有看清，那笑容的背後，是陪着他走过无数世轮回的温柔。

    他们在等待孟婆的日子里，实在是有够无聊。赵翊根本不记得第一天做了什麽，但他记得自己喝了好喝的果酒。谁知道从第二天起，那果酒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，怎麽讨要都喝不到。陌榞说他太容易醉，赵翊却嚷着自己千杯不倒，昨晚的失态纯属意外！

    陌榞说他第一晚就醉得离谱，打Si赵翊都不信，直到老鸨在旁边作证，他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。

    这天，赵翊闲得发慌，与陌榞坐在窗边对弈。他已经连输了好几回，实在提不起兴致。抬眼一看，只见陌榞也根本没在认真下棋，一手拿着书卷，时不时望向窗外，神情还有些出神，偶尔低头落子，又再翻书。

    赵翊心想，这人都神游天外成这样了，自己竟还输得这麽惨，真是让人气到牙痒痒。索X轮到他时，他乾脆不下了，摆了摆手：「没赢的胜算，不玩了。」

    陌榞也没勉强，任由他离去也未曾将视线移开手中的书卷。连他开启房门往外走，陌榞也都没有阻止他，只叮嘱他小心些。

    赵翊在地府还是第一次单独行动，难免觉得新鲜。只是这里是香门宴，nV子居多，他本该是万众瞩目的存在，但这几天似乎都被陌榞打理得妥妥当当，他走在厢房外，姑娘们倒是正经八百地向他请安，完全没有他以为会发生的暧昧桥段。时间一久，他反倒觉得有些怪，怪在想随口问个路，所有人都避而不答，一次、两次、三次，都太刻意了吧！

    赵翊想，既然旁人不说，那就找头头问清楚，於是他天天闲晃，一边熟悉地形，一边偷听老鸨的行踪。皇天不负苦心人，花了好一阵子，他终於掌握确切的位子。凭着自己的方向感，他一路m0索来到一间厢房外。正准备敲门，门却先开了，老鸨自己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唷～赵公子。」老鸨微微弯腰，本想打声招呼就闪，毕竟有人交代过要避着他。哪知赵翊正是为她而来，一个侧身便拦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「您这是？」老鸨依旧笑着，抬眼还不忘抛个媚眼。